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人脸发烫。我蹲在老家灶台前,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,火星子噼啪往下落。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,我才接起来。 卢丽云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:“我爸住院了!脑溢血,抢救了六个钟头。你那五十万存款赶紧转我,不然后果自负!” 我张了张嘴,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。半个月前我摔门离开那个家时,她骂我没出息、白眼狼。如今她爹病了,倒想起我来了。 我抬头看了一眼里屋,我爹佝偻的背脊贴着床板,咳嗽一声接一声,像老旧的破风箱。 我对着手机说:“那五十万,前天刚交了你爹的抢救押金。”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炸裂的声响,和我自己扑通扑通往下沉的心跳。 01 我和卢丽云结婚二十八年了。 二十八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从两间漏雨的砖瓦房,到县城三室一厅的楼房,全靠我一个人在五金厂拼出来的。 那些年车床轰鸣,铁屑飞溅,我手背上的烫疤叠了一层又一层,换来一个月七千块的工资,和她娘家眼里永远不够花的孝敬钱。 起初她往娘家拿钱,我没意见。 岳父岳母拉扯大一个闺女不容易,逢年过节给个千儿八百,应当应分。 可这两年,那钱越给越多,多到让我心里发毛。 每月一万八。雷打不动。比我在厂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的还多。 我提过一回,就一回。那天晚饭后,我拿着工资卡坐在沙发上,看着上面的余额叹了口气:“丽云,这个月厂里效益不好,奖金少了八百。” 她正在厨房洗碗,头也没回:“补上不就行了。” “ 补上? ”我愣了,“ 拿什么补? ” 她关掉水龙头,擦着手走出来:“我妈前两天念叨,说我弟那边房租该交了。” 我一下就明白了。 那八百块的缺口,她打算从工资里挤。 可她的工资卡,每个月刚发下来就被娘家的开支瓜分干净了,能挤的,只有我的伙食费,和我中午在厂里那一碗八块钱的拉面。 我没接话,把工资卡放进抽屉。她见我这样,声音高了几分:“长河,你什么意思?我爹娘养我这么大不容易,我给他们花点钱怎么了?” 我不是不让给,可总得有个数。 她弟弟卢哲瀚,三十三了,没个正经工作。 今天说做买卖缺本钱,明天说朋友拉他合伙开饭店。 每回拿回去的钱,都跟石头丢进水里似的,连个响都听不见。 年前我听见岳母在电话里说漏了嘴:“哲瀚啊,你少碰那些牌桌上的东西。” 牌桌。我这小舅子,还赌上了。 那个月,我偷偷翻了卢丽云的记账本。 密密麻麻写满一页,除了每月那一万八,还有各种名目:换季添衣裳、过节走礼、弟弟过生日、爹妈补身子。 加起来,一年少说三十万。 我拿着账本坐在卧室里,手都在抖。 那晚卢丽云下班回来,我把账本摊在她面前:“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你在补贴娘家,还是我吕长河一个人养你们全家?” 她扫了一眼,冷笑:“我一个收银员,你一个车间主任,工薪家庭,怎么到你嘴里跟过不下去了似的?我爹妈老了,我弟还没成家,我当女儿的帮衬一下怎么了?你爹那边我可没拦着。” 提到我爹,我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。 他今年七十八,一个人在乡下,肺气肿拖了好几年,开春又咳得厉害。 我在厂里跟人换了班,专程回老家送他上卫生院。 挂了两天吊瓶,他才缓过一口气,对我说:“儿啊,爹没事,你回去吧,别耽误工作。” 我没走。 我心里清楚,我要是走了,他就一个人躺在那个透风的屋子里。 我守在老家陪了他五天,每天熬粥煎药。 妹妹秋芳在家政公司请假过来帮忙,一进门看见我爹瘦成一把骨头,眼圈当场就红了。 她背着我爹给我打电话,说二哥你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,每回爹病了你就拿个千把块钱打发,是亲生的不是。 我蹲在院子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 哪里是不想管,是媳妇那边的无底洞填不完。 我一个月挣七千,她一个月挣三千五,刨去给娘家的补贴,落在我爹头上的,就剩不下几个钱了。 回到半个月前那个晚上。 那晚晚饭后,卢丽云接到她妈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:“哲瀚出了点事,要三万块,明天一早就要回话。” 卢丽云挂了电话,打开手机银行,当我的面开始转账。 我看着她说:“又是你弟?” “他急用。”她头也不抬。 “什么急用?又是牌桌上的窟窿?”我说,“丽云,这个月你已经给了两万了,再加三万,咱家下个月吃什么?” “吃不穷的。你一个大男人磨叽什么?我弟的事你不帮,难道看着他被人砍死?” 又是这句。哪回都一样。她弟惹事,她出来顶,顶不过就哭,哭完了冲我使气。我早该习惯的,可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让我彻底寒心的动作。 她拨通了岳母的电话,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:“妈,钱转了,三万整。库里的货周转不开,下个月可能得少给些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一个商场收银员,哪来的库?她说的分明是我厂里那点奖金。 第二天一早,我翻手机银行。果然,卡里少了一万八,又少了两千。整整两万,一声招呼都没打。 我攥着手机,指节捏得发白。 那天中午我没回家吃饭。 一个人蹲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,看着来往的车流,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两万块。 半包烟抽完了,心口那块石头还是沉甸甸压着,喘不上来气。 我